张之洞《观梅之约》信札
信札书写最能反映一个人日常生活中本真的一面,其书写格式、遣词断句,以及信笺的选择,都传递着古人礼让尊贤的传统。作为人与人之间传递信息和情感的书信,一行字、一页纸,既是书写者心性才情的自然流露,更有重要的史料文献价值。
近日在武汉美术馆(汉口馆)展出的“一个时代的人文风景——杨守敬和他的友朋书札展”,以“杨守敬与他的友朋书札”为脉络,梳理了杨守敬与他同时代40余位友朋的书信墨迹,通过约50封信札,还原晚清文人学者的精神交往与日常生活,信札作者包括张之洞、吴昌硕、罗振玉、沈曾植等重要人物,内容涵盖学问切磋、事务托付、生活关怀和时局感慨,生动展现了“纸上沙龙”的人文图景。
杨守敬(1839—1915),湖北宜都陆城镇人,是近百年来湖北走出的极具影响力的学者,他横跨历史地理学、金石文字学、版本目录学等多个领域,其历史地理学研究被罗振玉誉为“晚清三大绝学之一”。在书学领域,他是晚清“碑帖并举”思想的早期践行者,晚年著作《学书迩言》中提出的“品高、学富”,首次将人品和学问作为书法品评的参考标准,至今影响深远。
杨守敬曾于1884年至1899年在湖北黄冈担任教谕15年,1899年受张之洞邀请赴武汉,任教于两湖书院、勤成学堂(存古学堂),在武汉集中生活12年。
“这一时期正是杨守敬学术生涯的黄金期,也是其交友网络最为丰茂的阶段。他与沈曾植共研学术,与梁鼎芬探讨版本,更与时任两江总督的端方以文会友,端方两度礼聘杨守敬赴金陵为其收藏的金石碑拓题跋,一时传为学界佳话。这些情谊与学问的交流,正是透过一封封书信被生动地留存下来。”策展人、武汉美术馆展览部主任张文博介绍,张之洞当时邀请全国各领域的人才汇集武汉,参与推行一系列新政,奠定了武汉在新式教育、轻重工业和现代城市格局等方面的历史地位。此次展出信札的作者,九成以上都曾参与这段历史进程。
展览透过杨守敬身后那张广阔的“交游网络”,以“贤宦同扶”“金石同道”“荆楚同乡”三个板块,徐徐展开一幅晚清人文地图,勾勒出一个时代的思想脉络与人物群像。
张之洞婉拒赏梅之邀,写下“若今日畅数刻,明日必有烦苦事数种”,谨慎勤勉之风跃然纸上;易均室感慨“作一佳书画如产一佳儿”,道出艺术创作的心血与珍视。
杨守敬致子培(沈曾植)书札写道:“《留真谱》又得二百余叶,访书志亦成八册,大约四五月间可印,届时再以闻。”展现了学者间交流著述的日常。
李葆恂致信杨守敬:“荷生平好读郦氏书,故以郦亭自号,又记某水所经有地名。郦亭似在北方,去恂原籍昌黎不远,今不复记忆,望检示为感。”映照出学者间严谨考辨、以书会友的交往常态。
梁鼎芬一张写满陈宝琛、张权、蒋式芬等多位名流的请客单,还不忘细心备注:“初六日准五点钟煮酒候,沈五兄夜深不多食,请诸公按时早到”,鲜活勾勒出彼时文人雅集的寻常一幕。
显然,杨守敬的学术视野与其广泛的交游密不可分,他的朋友圈里,大部分人是当时硕彦鸿儒的藏书家和金石书法家。他受潘存影响,开始对金石学产生兴趣,与其合编《楷法溯源》;与罗振玉以碑帖、藏书为契,书信互赠、切磋甲骨文与敦煌文书,结下深厚学术情谊;与缪荃孙等藏书家共研版本、校勘文献。这样的学术交流贯穿了他整个治学生涯。
不论是张之洞婉拒观梅之约的洒脱,潘存与杨守敬合著《楷法溯源》时“每得一碑,先生为点精要”的学术共勉,还是黎庶昌致栗香信中关切其子婚姻的殷殷之情……武汉美术馆馆长陈勇劲认为,这些文本还原了学者们作为“人”的本来面貌——他们有学术的执着,也有生活的窘迫;有友情的温暖,也有世事的无奈。正是这些细腻的情感与具体的交往,使文化传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而成为可触摸的温度,为观众提供了理解荆楚学人群体心绪与时代风貌的珍贵实物线索。
“展览试图突破传统书法展局限于笔墨技法的视角,转而从人文交往史的维度,重构一个时代的文化生态。这一视角在以往的展览与研究中较少被系统呈现。期待观众能通过这些信札墨迹,感受那个时代独有的呼吸与脉动,体会那份超越时空的人文精神。”陈勇劲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