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简魏铭联 陈才俊
从甲骨文的神秘刻痕到金文的庄重铸迹，从简帛书的率真笔意到清篆的文人风骨，篆书以其独特的线条语言，记录着先民对天地万物的哲学思考，凝结着“书画同源”的审美基因。
当指尖拂过云梦睡虎地秦简的墨痕，两千年前的笔意依然温润如初。近日，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在湖北云梦举办，展览展出的195件作品，在严谨恪守文字法度的基础上，展现出多元共生的艺术生态——既有对商周金文的沉潜研习、对战国简帛的活态转化，也有融合清篆笔意的文人抒怀，更有立足当代审美的形式探索。这些作品共同勾勒出篆书艺术根深叶茂、新芽竞发的生动图景。
“为观察当代篆书创作的‘融新’实践提供了一个高精度的切片。”在中国书协分党组书记马勇明看来，本届篆书展呈现出几个显著特征：首先是“取法上溯，品类多样”。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学习邓石如、赵之谦、吴昌硕等清代书家“消化”过的传统，而是渴望直接面对甲骨、青铜、简牍等原始材料，从中汲取更质朴、更雄浑、更接近文明源头的艺术力量；其次是“书写性”对“装饰性”的超越。作者开始着力解决“金石”向“翰墨”转化的难题，既传达出金石文字固有的凝重、古拙、斑驳之意趣，又充分展现毛笔书写特有的韵律、节奏和笔墨韵味；再次是“字法严谨”与“文墨辉映”意识的提升。越来越多的作者认识到，“字法”是篆书创作的基石，真正的创新必须建立在深厚的学养之上。部分优秀作品以自撰诗文、对联，或精心选取的与篆书古雅气质相契合的文本内容，努力追求书法形式与文学内涵、个人情志的统一。
作为一名湖北作者，陈才俊的篆书学习与创作始终扎根于深厚的楚文化沃土。楚系简帛文字所展现的不拘一格、充满生命律动的笔法，奇崛生动、浪漫多姿的结构，一直是其心追手摹的源泉。此次入展作品是陈才俊以汉隶雄强浑穆为基，从楚简书风传统中汲取灵感进行的探索。“八言对联共16字，其中有10字是左右结构，三点水、金字旁均有多次出现，于是，在结构上做了高低、大小、斜正和疏密的变化，以避免雷同。在取法上，我着力于体会楚简中那率意天成的笔触、灵动奇崛的结构以及弥漫其间的气息。不同于小篆的匀整，楚简在欹侧、疏密、收放之间充满了张力与节奏。通过笔墨的提按顿挫、枯湿浓淡，去捕捉楚简古朴中的灵动，在严谨的篆法框架内，注入书写时的性情与节奏。”
在准备本届篆书展时，李敏捷对当下篆书创作的常见范式做了梳理，并有意避开熟见范式，最终选择以较少见的大字楚简为创作载体。“楚简属书写性较强的文字体系，我仅取其笔意，而取法上则溯源至西周中晚期金文经典。在单字处理上，着重强化“力”与“势”的关系，尤其是书写长弧线时，会在起笔逆入找到发力点后以极其飞动和爽利的线条进行表达。”此外，李敏捷还将行草书中“轴线”与“字组”的概念融入大篆创作，并在整体章法上尝试块面交错的处理方式，以期达到增强作品视觉张力的效果。
实际上，甲骨文、金文、石鼓文等均经过刻铸的二次加工，其原始笔法特征已被削弱。为此，李敏捷建议在大篆创作中，笔法的突变、快慢交替、笔形与粗细的转换，都需要考量。“书写性能改变结构空间，用笔和结构空间是捆绑式的关系。通过‘随势赋形’，使笔画间相互呼应，笔势连贯不脱节，保证字内气脉流畅。”
楚简文字书写于简牍之上，皆为方寸之间的小字，若将其移至纸面并适应展厅审美，显然有诸多需要调整之处。青年书法家王玺此次入选作品以金文大篆藏头护尾的用笔统之，欲化去楚简小字中尖刻草率的书写方式，在结构上主要以上海博物馆藏楚简中《孔子诗论》《中弓》《鲁邦大旱》等儒家典籍为基。“用笔方面，我并不纯粹追求中锋用笔，而是通过笔锋、力量、速度等触发线条的节奏变化，部分线条甚至采用了破锋书写，打破以往篆书书写的笔法模式，借此更好地展现书写的性情。随笔法之改变，也必然辅之以墨法之变化。重墨、涨墨、枯笔等墨法的表达都在生宣纸上得以充分体现，这大大加强了作品书写的时间性表达，使作品整体上呈现出如叙事般的节奏层次。”王玺说。
“篆书创作，字字不得杜撰，但笔笔皆可变化。”
本届篆书作品展览学术观察员解小青表示，汉字特有的“象形”“表意”属性在篆书中表现最突出，因此篆书创作的“可为性”是很强的。但她也强调篆书创作因循不难，难在创新。邓石如总结的“计白当黑”“疏处可以走马，密处不使通风”理论，吴昌硕将篆书取法推前到《散氏盘》直接西周金文，其石鼓文更是尽显雄才，以及齐白石对于秦汉篆法的大胆实践，均以创新显示出传统正脉的力量。
“正因他们对‘古’的深刻理解，因而能知‘变’；不仅‘与古为徒’，更能‘与古为新’。当然，他们的过人之处，对于后人来讲，效之辄病，这需要我们‘善学’其来时路，深究其理，才能领悟其篆书艺术中爆发出的令人震慑的创新创造精神。”解小青说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展览期间同步举办了展厅在线直播导览，中国书法家协会首次以直播的形式，将“学术对话·当代篆书发展现状与思考”环节推向大众。对话以问答形式，围绕“取法多元化与当代篆书创作的新面貌”“篆书蕴含的审美元素需要怎样吸收与转化以契合时代精神”“篆书的当代价值定位与社会美育传播”等议题展开对话，既探讨“冷门绝学”篆书发展面临的现实挑战，也展望其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使命与可能。
近日，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
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》，文件将语言文字提升到“传承文明的载体”“增进理解的桥梁”的高度，并特别强调“引导全社会深刻理解甲骨文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”，要求“重点实施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”，“确保甲骨文等冷门‘绝学’有人做、有传承”。马勇明认为，这一国家层面的战略部署，无疑为这场展览注入了鲜明的时代注脚。
当观众在墨色浓淡间感受“字字有渊源”的文化敬畏，在笔势起伏中体悟“笔下见精神”的艺术追求，这场展览便成为一扇窗，让更多人看见篆书艺术的永恒魅力，更化作一座桥，连接起古老文脉与现代心灵。
